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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graphy by YZ

清晨，我像往常一樣送孩子去幼兒園。老師蹲下身子，輕聲告訴孩子：「今天是你在幼兒園的最後一天哦。」這句話聽起來柔軟，卻也讓我心頭微微一顫。

孩子聽見後點了點頭，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。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說：「媽媽，今天你可以早一點來接我嗎？我想跟老師、朋友們好好說再見。」他的語氣很堅定，不像是一個五歲孩子的輕描淡寫，而像是一場他早已在心裡準備好的告別儀式。

我看著他，點頭答應，並立刻調整了工作的安排——特意在中午一點就去接他，只為了陪伴他，走完這段重要的路。

到了幼兒園門口，他早已等在那裡，手裡握著自己畫的卡片。他拉著我，走向老師和每一位朋友，一一擁抱、說再見。孩子的眼神裡有光，那是一種帶著期待、帶著勇氣的光。我突然意識到，他已經在以自己的方式，對人生的第一段小旅程說再見，而我，還站在情緒的洪流裡，來不及整理。

那一刻，我感受到的，是複雜的愛——有驕傲、有不捨、有深深的失落。

我腦中閃回到他第一次踏進幼兒園的時候。那是一個緩慢的過程：一開始只是一個小時，然後慢慢拉長，直到他可以獨立地待上一整天。那不是斷裂，而是一場循序漸進的分離練習——對孩子而言，也對我而言。每天早上我告訴自己：「這是為了他好，這是讓他學會去適應世界。」可每當轉身離開時，心裡總有一個小小的角落被撕裂開來。

而今天，他從容地跟我揮手、跟朋友道別，我忽然發現，那些看似微小的日常，其實早就一點一滴地在塑造他的獨立與情感能力。

這樣的場景，也讓我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中國長大的經歷。我的童年裡，離別總是迅速、冷靜、甚至有些被要求「堅強」。沒有人教會我怎麼好好告別，也沒有人會說「我會想你」、「你今天勇敢極了」。當我踏進學校的大門時，心裡更多的是一種不安全感，好像被丟進了一個未知的世界，而不是被溫柔地送上人生的起點。

這樣的記憶，直到今天，還隱隱作痛。

而如今，在德國生活的這些年，我開始接觸到一種截然不同的育兒文化。這裡的父母不吝嗇表達愛，不害怕展現情緒。他們會當眾擁抱孩子、親吻孩子、讚美孩子。他們給孩子空間哭泣，也鼓勵孩子去告別，去面對情緒，而不是壓抑或否認它。

作為一位從東方文化中成長起來的母親，這樣的轉變對我而言，並不容易。我常常懷疑自己是否足夠好、是否給了孩子足夠多的愛與安全感。表達愛，在我們的成長環境裡，是內斂的、含蓄的。如今，當我嘗試學著像西方母親那樣說「我愛你」、「我為你驕傲」時，那種語言的直接，仍會讓我有些不自在。

但我知道，我正在努力，我也正在改變。

今天的告別，對孩子來說，是一次順利的結束；對我來說，是一次內心的洗禮。人生從來沒有彩排，每一步都是實景拍攝。來不及回顧這幾年的育兒軌跡，我們就已經懵懵懂懂地站在通往小學的門口。時間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，也讓我深刻體會到：我們從來不曾真正「擁有」過時間，只是在與它同行的路上，慢慢學會放手，學會珍惜。

今天，我沒有對孩子講太多話，只是在他擁抱完最後一位朋友後，輕輕抱住他，在他耳邊說：「媽媽很愛你，永遠在你身後。」

他笑了。我知道他聽懂了。

Photography by YZ